小姨多鹤》是《人民文学》自去年年底首次用将近全刊的篇幅刊登了麦加的长篇小说《风声》之后第二次刊登的长篇小说,也是用了将近全部的篇幅。小说有点新写实和新历史小的味道,写的是1945年日本投降后,从日本开垦而来的农民的情况,他们面对自身境况的巨大转变而采取了一种极端的方式----自杀。一种武士道精神加上要强的传统让他们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自杀,他们觉得这是轻而易举、自豪的,更要紧的是他们可以免遭苏联大兵和中国军人的侮辱,所以才有了崎户村村民用血滚成的灵动血球。当然,自杀只是那些要强派的蛮横家长们替大多数人选择的,他们中的大多数根本不知道自杀能代表着什么,他们也毫无选择,就那样不明不白的让自己的长辈用机枪扫死了。然而多鹤便是这群人里面比较知道自杀能代表什么的人,所以她没有甘心情愿地跟着外婆一起死,而且还冒着生命危险跑回了自己的代浪村报告情况,本想着村长比崎户村的村长开明,能将代浪村带回日本,哪知道村长的选择与崎户村长的选择毫无差别,就这样多鹤又开始冒着生命危险赶在村长的前面回去拯救她的代浪村的妇女、儿童们,真得说是老天保佑,她虽然回去晚了,但村长们却永远没能回去,所以她能及时地带领着代浪村人逃命。逃命时的艰苦与危险是可想而知的,但一种本能的求生欲望让她们这群妇孺之辈硬是冒死前行,她们为了生存可以杀死自己的亲生骨肉也可以自杀,这就是一种特别环境下的“适者生存”,就是靠着这种“精神”,以久美为代表的那批人才能成功的经过韩国回到日本,他们生存了下来;以多鹤为代表的那批女人留在了中国,也同样的生存了下来---多鹤和其他的日本女子本当地的东北人买了回家生孩子。从此,以多鹤和老张家为线索的故事就铺展开了。
一个长篇的情节数量是可想而知的,下面我只就我个人印象比较深刻的情节来谈。
小说里多次出现多鹤对代浪村人在逃命途中和崎户村人集体自杀的回忆,最为经典的就是自己救久美的经历和崎户村人的血液滚成的血球。这个回忆贯穿了多鹤在中国的几乎所有时光,而我也坚信将贯穿多鹤的余生。是啊,天下能有多少人在一切正常的情况下把自己的死里逃生、忍辱偷生给忘了,但我估计这不是多鹤记住这段经历的主要原因,我个人觉得她之所以牢牢记住这段经历是因为她想得到一个寄托灵魂的角落,尽管后来她一直天真的认为她又繁衍出了一个小小的代浪村,她觉得她不会再有孤单了。可那些也只是她觉得,在真正的记忆和思绪深处她是永远都离不开那个生长她们竹内家族的代浪村的,那里才是她真正摆放灵魂的地方,所以在久美写信要给她办签证的时候,她没有拒绝,她有的是一种复杂的情感,代浪村、日本在她的心中始终都有着不可取代的地位,所以她回了日本。崎户村村民的自杀和代浪村人的逃命把我们又一次带到了那个不太遥远但又深感陌生的时代,在我们内心深处又荡起了不小的涟漪。如果说我们对日本人的逃命生涯和自杀情景感觉陌生的话,我们可以换位思考一下鬼子进村时中国村民的境遇,估计就不陌生了。这其实是一个老话题,但旧瓶子里装上了新酒,味道就完全不同了。作者从日本民众的角度去写这场逃亡,给了我们更多的意味,同时也让我们发觉了一些平常难以发现的东西。人们有时思考问题容易片面化、感情化,他们只是容易感觉到自己的痛苦,而根本看不到别人的痛苦。战争是一场灾难,不管是对战胜方还是对战败方,这让我又不得不想起了张养浩的“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是啊,战争在人类生存的意义上没有输赢。崎户村民的血球和代浪村民的逃命生涯给我们的其实远远不止这些。
在张俭记忆深处似乎永远都不能抹掉一个回忆,那就是去买多鹤的情景。这个回忆在他的脑中不断的闪现,他是内疚呢?还是有着别的什么?我个人觉得这得去对他个人的灵魂进行拷问才能得出真正的答案。他是那种简约型的人,有什么尽量简化了说,因此给人一种捉摸不透但又觉得放心的感觉。不仅是朱小环对他放心,多鹤对他放心,可以说所有人都对他放心。但就是这个让人放心的人却为何总是去回忆那个令人怵目的景象呢?多鹤的那个狼狈不堪的景象为什么时时出现在他的脑子里呢?那种狼狈不堪的样子又有什么好看的呢?但当我们想起那时的多鹤只有十四岁时我们似乎才会恍然大悟:原来那时的多鹤只有十四岁啊!这时我们也许就会体会出来:为什么他总是记起多喝那种狼狈不堪的样子了,他是在内心里为自己和自己的家人赎罪,尽管这只是一种自己欺骗自己的行为,而且回忆完之后他还是照样跟多鹤上床。有时只有亲身经历才能切身体味到主人翁那种摧心的痛,这到底是什么?一场游戏吗?一场梦吗?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许直到他们花甲之年才闹明白: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的一生基本上全部是在演戏,而且是一场罪恶的戏,所以他在有生之年的岁月里总是回忆那个场景以达到对自己灵魂赎罪的目的。
丫头在这篇小说里是个“头重脚轻”的人物,在参军以后的很大一部分篇幅里都很难再看到她的身影,但在前边的篇幅里却给我演绎了一个极为感人的情节。那是她在上小学后的一天,她跟多鹤讲她要把多鹤介绍给她的班主任王老师作对象,而当得知这个班主任是个女性的时候,我感动了。这个情节让我想起了赵平复(柔石)的小说《二月》里的情节。那是个雨天,当萧涧秋去探望采莲一家的时候,雨突然下大了,寡妇家里穷得连把雨伞都没有,那雨势又没有停歇的意思,寡妇说要出去借,但萧涧秋是清楚的,别人的伞根本不够用,哪还有多余的借给她,所以说等雨小一点了再走。但一旁的采莲却冒出了一句让在场的两个大人都深感羞涩的话:“妈妈,我们就让萧伯伯在我们家里睡吧,我跟你睡一头,萧伯伯跟小弟弟睡一头。”就这么一句话深深的打动了我。我个人觉得这个情节写的是极为出色的,他不仅仅写出了女孩的天真,更重要的是写出了采莲对萧涧秋的深厚感情。我估计严歌苓写这个类似的情节也是为了表现出丫头跟多鹤的深厚情感,但又不是要表达那种血浓于水的母女亲情。这种写法我见过得最早的估计是柔石的《二月》里面的描写了,至于是不是柔石在现当代小说里的首创我没具体查阅过,但我觉得这种情节的描写是能够收到很好的效果的。
大孩张铁是在我看这篇小说时最不受见待的人物,让我不见待他的原因除了他对生身母亲多鹤的完全拒之于千里之外外,还有那种因多鹤境遇改变后对多鹤的巴结,而不是一种弥补罪过似的关心,这让我深感厌恶,也让我深感怀疑:他到底是不是个男人?但读完这篇小说后我的观点改变了,我开始对他深感同情。是啊,多好的一个孩子啊,如果没有那场该死的“文革”,如果没有整天贴大字报、揪举检报、造反派造反、、、、、、张铁至于那样吗?一个孩子凭什么去承受那场本来就承担不起的历史重担,他还只是一个孩子,是那个时代扭曲了他,也是那个时代深深地伤害了多鹤。所以他对多鹤的冷漠我原谅了他,她对多鹤的巴结我也原谅了他,为什么不呢?他本身就是个受害者,没有那场“文革”,他也许就会是另一个样子,如果我们去追究他的责任,那我们的那个时代是不是要承担这个责任呢?所以我一向认为:人性本善、本恶本无定论,但环境一定能影响人,甚至决定某个人。这个情节也令我想起了王衡(鲁彦)的《金子》里面的情节。小说写到如史伯伯因没有接到儿子寄来的钱而受到村里面人的冷遇的故事,全村上下从上等人到叫花子都开始冷漠了如史伯伯一家,他们在尴尬中艰难的生存着,这与他们先前有钱时受到的待遇简直有天壤之别,就连如史伯伯也觉得这样是再正常不过了。可当如史伯伯的儿子寄来大洋还说稍后寄来黄金的时候,村里人的态度立刻飞一般的改变了。这篇小说除了让我们啼笑皆非外,似乎更多的是在向我们阐述一种生活启示。我个人觉得严歌苓的这个情节描写的目的跟王鲁彦是有相通之处的。
最后的一个情节就是久美的第一封来信了。看着久美的第一封来信,我的眼睛湿润了,这是这篇小说中唯一一处让我眼睛湿润的情节,我想流泪,但最终还是忍住了。久美的第一封来信让我沉思良久,让我看到一个复杂的人性。人性这东西放到现在这个社会似乎已经一钱不值了,也很少有人提及它,及时提及它也是多从功利的角度去提,给人一种很假的感觉。但严歌苓的描写却是打动人的,几十年的时空穿越还能让一个人记住另一个人,而且是记住她的好,这让我深深的感动了。感恩图报、点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中已经沉沦了下去,有的是什么?除了钱还是钱,为了钱人似乎可以出卖掉一切,连自己都可以出卖掉。我记得父亲曾经说过他曾经在铁轨上救过一个受伤的人,而且还是一背好几里路,那人当时说的蛮好听:一定涌泉相报。可父亲已从一个中年踏入了老年的行列,那人的影子都没再见过,父亲就一直感叹好人难当。当父亲冒着生命危险冲进火中把别人的儿子救出来时,别人感恩戴德地给父亲磕头,可没过多久别人就你是你,我是我了,有时甚至形同路人,所以父亲又感叹好人未必有好报。久美的这第一封来信是一剂良药。
当然,《小姨多鹤》里的情节绝对不止这么点,但由于时间仓促和阅读能力的有限,就只能凭胸中的半点之墨找出这几个自己认为有印象的情节。
李小姐要补充一下..小说里有一个情节要我久久回味.张俭在多鹤生育双胞胎后.带着穿着色彩斑斓碎花裙子的多鹤还有三个孩子去公园.那是多么温馨的画面.撑着油伞小巧温顺的女人.脸上抑制不住甜蜜的笑.当然张俭当时的目的是抛弃多鹤.可是在二十一天后.多鹤死里逃生的回来了.就像小说开篇的逃亡般.不过开始的逃亡是为了生.前途叵测.而这一次的死里逃生一层是因为多鹤有明确的目标.目的地.再来还有玉石俱焚的决心.当多鹤比乞丐惨烈的回到了这个“家”的时候.她用张简挺不懂的日本话疯狂的呐喊.差一点.就回不来.我想说了那么多的差一点.最重要的就是差一点见不到这个世界上“仅存”的亲人吧.看到这时.我眼眶湿润了..差一点.可能就是生与死的距离了....
好像我的每篇日记都和感情脱不了关系.总之《小姨多鹤》确实是一部难得的优秀作品..责任.感情.人性...
愿我们的心里每天都开初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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